余自能大半辈子的光阴,都交给了这个被称为华西坝的地方。66年前的9月,几辆绿皮卡车将他和同学们送到了这里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宽阔的马路和高大的行道树,时近黄昏,人民南路被日光灯照得亮堂堂。 1910年,……

余自能大半辈子的光阴,都交给了这个被称为“华西坝”的地方。66年前的9月,几辆绿皮卡车将他和同学们送到了这里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宽阔的马路和高大的行道树,时近黄昏,人民南路被日光灯照得亮堂堂。
1910年,华西协合大学在此兴建,“华西坝”由此得名。如今,“华西坝”是成都最繁忙的地铁1号线的站点名,是病中人的希望之所在。

一代代华西学子入校求学,毕业行医,深耕在不同的专业领域,为受困于疾病之中的人们打开一道门,推开一扇窗。余自能也是其中之一。
聪慧少年,舍铁饭碗一心考大学
余自能生于旧社会,长在新中国。1940年,他出生在四川遂宁一个农村家庭。父母生育了七个子女,生活非常困难,到小到大,他基本都穿着哥哥姐姐的旧衣服。父母从小教育他们“只有读书能改变命运”,哥哥姐姐也为他树立了榜样。
依靠亲戚和老师的资助,几位哥哥都学有所成。大哥抗战时期考上了重庆的一所大学,毕业后当了老师,后在平武县唯一的一所完中(包括小学、初中、高中)担任校长;二哥考上了遂宁农业专科学校,毕业后在成都某军工企业工作;三哥考上重庆建筑工程学院,后来继续读研,毕业后在中科院从事研究员工作。7岁时,余自能开始上小学,他和哥哥们一样天资聪慧,成绩优异。
建国后,政府针对困难家庭学生发放助学金,余自能宁可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,也坚持如实汇报哥哥们的收入情况,没有申请助学金。
大约12岁时,余自能因“算盘打得好”,假期被乡上请去帮忙计算每户需要交纳的公粮斤两。这份“工作”虽无报酬,但和乡干部们同吃同住,也能为家里节省开支。聪慧过人的余自能,还能根据各家各户灌溉所需的蓄水量,测算出开挖堰塘的土方量,协助大家提高生产劳动效率。初中时,他开始在扫盲夜校当小老师,教农民识字。后来还得到了在村小当代课老师的机会,但他一心想考大学,放弃了这份工作。
初二时,余自能获得了二哥所在工厂的一个正式编制,可以去成都工作。面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父母亲戚都支持他去,只有他当时的数学老师蒋云峰持不同意见。“他把我悄悄拉进家门,说以我的成绩是能考上高中和大学的,何必去当个工人?他是川大毕业的,见过世面。”关键时刻遇贵人,余自能听从了蒋老师的建议。
如老师所料,他后来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当地最好的中学——遂宁中学,顺利升入高中。

遂宁中学旧照
好事多磨,终获华西口腔录取通知书
遂宁中学的骨干老师多是抗战时期从北京、沈阳、上海等地内迁四川的大学老师,每年高考都有不少学生被北京、上海、成都的大学录取。“那个年代学校的生活条件差,睡觉是自带被褥打地铺,洗澡只能去河里。但是学校的教学水平非常高,我们的语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这些学科的老师都是原来的大学教授、副教授。”
余自能勤奋好学,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数理化尤其拔尖。高三下学期,就在他信心百倍备考之际,因持续发烧不退在遂宁专区医院住院三个多月,错过了高考。住院期间,他被诊断为慢性风湿性心脏病,对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来说,这是一个不小的打击。
在家休养半年后,身体渐渐好转,余自能终于能够回校复读。由于身体原因,他无法报考心仪的工科专业,在老师的建议下选择了学医。1960年6月,余自能参加完高考后就回到家中,一边干农活一边等录取通知。
那年夏天连日大雨,河水暴涨后道路阻断,录取的事一直没消息。洪水退去后,余自能终于收到了来自四川医学院口腔医学系的录取通知:“你已被光荣录取,请你努力学习,为国争光!”
一页薄薄的录取通知,为余自能揭开了新的人生篇章。
穿着姐姐的列宁服,农村娃初识华西坝
1960年秋,余自能告别父母,踏上了求学之路。他天没亮就从家里出发进城,汽车转火车,辗转一天才来到成都。“第一次坐火车,下了车方向都摸不到,看到高校接新生的队伍拉着横幅敲锣打鼓,才找到地方。”他扛着行李上了一辆接新生的卡车,卡车轰鸣着一路向南,城市在眼前徐徐展开。
天色渐暗,余自能第一次见到日光灯映照下的城市夜景,也抵达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地方——华西坝。

华西坝是我国现代口腔医学的发源地,四川医学院口腔医学系原为华西协合大学牙学院,是我国第一所面向国人招生的高等口腔医学院,建国后几度更名。2000年,因院校合并更名为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至今。
第二天一早,余自能走出寝室步入校园,映入眼帘的是参天的古柏、茂密的竹林,还有一座座古朴典雅的教学楼。“比公园还漂亮”的华西校园令他深深震撼,他下定决心,要在这座美丽的医学殿堂里努力学习,成为对社会、对人民有用的人,成为一名优秀的口腔医生。
入学时每位同学都拍了照,拍照那天余自能一身农村娃打扮:他身穿姐姐的旧衣服——一件女式双排扣列宁服,一条女式长裤,裤脚高高挽起,书包是自家缝制的布袋子。带着对未来的憧憬,他开始了大学生活。
步入医学殿堂,师从口腔泰斗
建国后,多位毕业于华西协合大学牙学院的泰斗级口腔专家从海外回归母校,重执教鞭,四川医学院名师云集。
口腔医学系有不少我国口腔各学科奠基人,包括著名牙周病学及口腔黏膜病学专家、浙江大学口腔医学院创始人肖卓然教授,我国牙周病学主要创始人之一、华西协合大学牙学院牙周病学教研室创立人邹海帆教授,著名颌面外科专家、西南援朝手术队成员王翰章教授等。
开学“第一课”,是时任四川医学院校长刘承钊院士为全体新生作的报告,余自能至今仍记得校长“行医先为人,你们要为解决老百姓的病痛奉献一生”的教诲。当时国家要求“三基三严”,非常注重教学质量,老师们经常检查学生的课堂笔记,选出优秀的笔记让大家传阅。
据余自能回忆,一堂课老师讲45分钟,会留10分钟出题考试,有些同学饿到手发抖,也要考完后才能下课。“老师在教学上都很严格,但对我们学生平易近人、关怀备至。”

1921年,华西协合大学牙学院迁入赫斐院(The Hart College,又称“合德堂”)该楼即成为华西协合大学牙科楼,中国高等口腔医学教育肇基于此。
“我们的学习条件很好,考试也很严。学解剖时,每个同学发了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,平时就自己去学、去认。考试时老师拿着一根大骨头往上一甩,在落地之前你要认出是什么骨,写下答案。”
除了年级大课,学校还开设了几人一组的小课。大三时,余自能得到了一次给同学们讲小课的机会。有一天,教生化的蓝天鹤教授(我国生物化学界先驱,曾参与美国曼哈顿原子能计划的医学研究)让余自能准备一下,说下一堂小课将由他上。“我很意外,也很高兴。那一堂小课共有六七位同学,我表现还不错,得到老师的肯定对我是极大的鼓励!”
上大学后,余自能依然没有申请助学金,大学五年都穿着哥哥们的旧衣旧裤。匮乏的物质条件对余自能更是一种激励,他的成绩在全年级数一数二,各科考试和实习分数都是最高的,综合能力也很强,深受老师和肯定和同学的喜爱。

余自能华西校园留影
品学兼优获留校,磨炼中持续成长
大四时,余自能开始到各临床科室学习。经过老师的检查,推翻了他有心脏病的诊断结果,他在惊喜之余也如释重负。
健康的身体也让他如虎添翼。1965年毕业前夕,余自能主动申请去西藏工作,他在申请书上写到:“我要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,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。”他列出了自己的理由:第一自己身体好,第二家中弟兄姐妹多,父母有人照顾。由于他品学兼优,学校最终决定让他留校,当时全班留校从事临床和教学工作的学生仅两人。

余自能(第三排左三)毕业照片
余自能参加工作不到一年后,文化大革命开始了,全国高校停课、停止招生。之后10年,学院及医院没有人员补充,余自能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,虽然辛苦却干劲十足。
为了把全部精力用到工作上,他把孩子送到保姆家带,一岁多以后又送去院办幼儿园上了全托。他先是在口腔内科工作,后申请调去口腔外科。经过多年的临床历练,他的技术专业且全面。90年代后期,他开始从事整形外科工作,是改革开放后成都最早开展医学整形,开展手术项目也最广泛的整形专家之一。

余自能与家人合影
光荣退休,让华西精神代代相传
退休后,余自能应邀成为新桥口腔特聘专家。多年来,他将自己的一生所学传授给新桥口腔医疗团队,也见证了新桥品牌二十余年的成长历程。

如今,86岁的余自能依然不舍临床。因为耳聪、目明,思维敏捷,手上操作精准、稳定,他不仅能做补牙、根管等口腔内科常规治疗,还能完成高难度拔牙手术、伤口缝合等口腔外科精细操作。他说多亏了小时候爱干农活、爱劳动,长大爱运动,打下了良好的身体基础,也要感谢老师建议他学了医。
出身贫苦,让余自能更加懂得生活的不易,因病休学,让他更加珍视健康、珍惜光阴。从少年到耄耋,他始终牢记母亲“能亏己,莫亏人”的教导,无论行医还是为人,他宁可自己吃亏,不愿有负他人。
从1960年到2026年,这个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。对余自能来说,不变的是身处牙椅旁的那份自信与从容。
